左良玉“整军东进”的消息,如同一声闷雷,滚过长江两岸,在已然紧绷的局势上又重重敲下了一记。九江清军大营内,多铎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、带着一丝狰狞的笑意。
“左良玉这头老狐狸,到底还是动了。”他负手站在舆图前,目光扫过武昌至九江的漫长江段,“传令给觉罗·巴彦,水师抽调部分战船,西进至蕲州水域,做出接应左军东下的姿态,给朱炎再加点压力!再令前锋各营,加强佯攻,尤其是夜间,要让湖口守军睡不成安稳觉!”
他心中盘算着,左良玉大军东来,无论其真心几何,至少能在声势和实际上极大牵制信宁军西侧。届时自己再于南岸或正面施加压力,朱炎必然左支右绌。若能迫使信宁军分兵西顾,湖口防线便可能出现漏洞。
“另外,”多铎眼中闪过一丝阴狠,“给南京的陈洪范再送封信。告诉他,左良玉已动,王师不日将东西夹击,剿灭信宁。让马辅臣、阮司马速速兑现承诺,将答应本贝勒的那批火炮、火药,即刻起运!若再拖延,贻误战机,本贝勒便上奏朝廷,参他们一个‘贻误军机、暗通逆藩’之罪!”
他要趁势威逼南京,榨取更多实质支援,同时将“剿灭信宁”的功劳牢牢抓在自己手中,绝不让左良玉或其他任何人分走太多。
然而,多铎的算盘打得响,左良玉却也并非全然受他摆布。武昌城内,平南王府的密室里,左良玉正与几名心腹将领密议。
“王爷,多铎这分明是拿我们当刀使。”一名面有刀疤的悍将瓮声道,“朱炎那小子能顶住多铎这么久,必有些门道。咱们贸然东进,若是硬骨头啃不下来,损兵折将,岂不是替他人做嫁衣?”
左良玉眯着眼,抽着水烟,缓缓吐出一口烟雾:“所以本王才说‘整军’,而不是‘发兵’。多铎的协饷到了吗?”
“第一批三万两银子、五千石粮食,已到城外码头,正在清点入库。”掌管钱粮的幕僚回道。
“嗯。”左良玉点点头,“告诉下面儿郎们,银子分了,粮食吃了。然后,每天派出几队人马,往东走个二三十里,扎营,砍树,造饭,闹出点动静。再派些哨探,往九江、湖口方向多转转,但别靠太近,尤其注意避开万元吉那伙人。”
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虚张声势?”另一名将领问。
“也不全是。”左良玉放下烟枪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咱们得看看,多铎和朱炎,到底谁更硬气。也得让多铎知道,本王这兵,不是白动的。江西那块地,他要是舍不得给,或者给得不痛快……呵呵,这兵,可就‘整’得慢了。另外,给朱炎那边……也透点风声过去,就说本王受制于人,不得已而为之,但绝不会与信宁兄弟死磕,请他……体谅。”
他要左右逢源,既要多铎的钱粮和许诺,也要观望战局,更要暗中与朱炎保持一条可能的退路。乱世之中,保存实力、待价而沽,才是他这种军头生存的根本。
湖口大营,朱炎几乎在第一时间接到了来自不同渠道关于左良玉动向的情报。有江西万元吉的预警,有武昌方面秘密递来的含糊信息,更有“察探司”从各种渠道汇总的蛛丝马迹。
“左良玉动了,但动得不情不愿。”李岩分析着各方情报,“其前锋日进三十里即止,大营未动,且仍在与万元吉将军私下沟通。多铎催促甚急,并以此为由向南京施压,索要更多军械。”
朱炎站在沙盘前,手指从武昌缓缓移到九江,再到湖口。“左良玉首鼠两端,意在观望,借机牟利。然其大军在外,终究是巨大威胁。多铎亦会因此气焰更盛。”他沉吟片刻,决断道:“西线必须稳住,不能让左良玉觉得有机可乘,更不能让多铎借其势成真。”
“传令给万元吉将军,”朱炎对周文柏道,“左良玉若虚张声势,不必理会,但要严密监视其主力动向。若其真敢大举东犯,务必依托赣北山地,层层阻击,迟滞其速度,消耗其兵力。信宁会尽力提供支援。”
“另外,以我的名义,给左良玉写一封密信。”朱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信中不必斥责,只陈述三点:其一,多铎残暴,刻薄寡恩,今日许你江西,他日兔死狗烹,史鉴不远。其二,我信宁据江而守,军民一心,非旦夕可下。其三,天下汹汹,唯力是视。左公雄踞武昌,手握重兵,当为天下安危计,而非为人火中取栗。何去何从,望公慎思。”
这是一封软硬兼施、挑拨离间的信,旨在加剧左良玉的犹豫,离间他与多铎本就脆弱的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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